暴雨打在鐵皮屋簷上,像有人拿碎石拼命砸。我蹲在樓梯間,手裡捏著藥局收據——抗焦慮的藥快吃完了,銀行催繳通知還躺在口袋裡。七十五萬,對一個四十五歲的水電工來說,不是數字,是把刀。
沒辦法,真的沒辦法了。
三個月前,我還在工地扛水管,一天兩千二,夠付房租、夠吃飯、夠讓老婆不用擔心。那時候覺得,日子雖然緊,但還能過。直到那天晚上,父親打電話來,聲音壓得很低:「阿明,幫爸爸簽個名,做個擔保就好,沒事的。」
我沒細看。他是我爸,我信他。
傳票寄到那天,我剛從工地回來,褲管還沾著泥。法院的封條像血一樣紅。我打電話給父親,他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說:「你弟弟要結婚,我實在沒辦法……」
我去調了銀行流水。那筆錢根本沒進公司帳戶,轉了三手,全部進了澳門賭場。七十五萬,一夜之間蒸發。父親縮在沙發裡抽菸,煙灰掉了一地,他不敢看我。牆上那張全家福還掛著,照片裡他的手搭在我肩上,那時候我覺得那是依靠,現在看,像條蛇纏住脖子。
工資卡被凍結那天,房東來砸門。我蹲在樓梯間,把藥盒倒出來數——剩三顆。樓梯間的燈泡壞了,暗得很,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,還有樓上傳來的電視聲。我忽然想起二十歲那年,父親騎車載我去考水電證照,他說:「男人要有技術,才養得起家。」
他不知道,他親手拆了我的家。
那段時間,我連工地都不敢去。不是怕累,是怕遇到熟人問:「阿明,最近怎樣?」我能怎麼說?說我被自己爸爸捅了一刀?說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付不出來?說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到天亮,老婆翻個身我都會嚇一跳,以為是討債的上門?
身體也開始出狀況。以前扛水泥、爬鷹架,一天下來還能跟師傅喝兩杯。那陣子,光是從床上爬起來就覺得腰痠,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。更難啟齒的是,跟老婆的親密也出了問題——不是不想,是真的沒力氣,心裡壓著那七十五萬,什麼興致都沒了。
老婆沒怪我。她只是有天晚上,輕輕說了一句:「你最近都不碰我了。」
那句話比傳票還痛。
我開始找方法。不是為了別的,是覺得自己起碼要把身體撐住,這副骨架還要扛債、還要養家、還要把日子過下去。藥局的小姐看我站在櫃檯前猶豫半天,走過來問:「先生,找什麼?」
我講不出口。
她大概看多了,很自然地說:「如果是體力問題,可以試試這個,樂威壯,台灣自己研發的,天然成分,對我們這種中年男人很溫和。」
她把盒子推過來。綠色包裝,上面寫得很清楚——針對男性體力下滑、精神不濟、偶爾力不從心的狀況。不是藥,是保健品,萃取馬卡、精胺酸、鋅,這些我都聽過,工地老師傅有時候也會聊,說吃這些對男人好。
「每天一到兩顆,隨餐吃就好,不用算時間。」她補了一句:「很多客人吃了都說,精神變好,腰也比較不酸,整個人輕鬆很多。」
我買了一盒。不是因為相信廣告,是真的沒辦法了。
吃到第三天的時候,說實話,沒什麼感覺。我本來想,算了,大概又是花錢買心安。但大概一個禮拜後,那天早上醒來,忽然發現——腰不酸了。不是完全不酸,是那種沉甸甸的、像綁了沙袋的感覺,變輕了。
精神也比較好。以前下午三點就開始打哈欠,現在可以一路做到收工,還有力氣去倒垃圾。老婆說我臉色好多了,不像之前那樣灰撲撲的。
最讓我意外的是那天晚上。
沒特別計畫,就是洗完澡,老婆靠過來,我忽然覺得——可以的。不是勉強,是真的有感覺。那種很久沒出現的、純粹的衝動回來了。事後老婆抱著我,沒說話,但我感覺到她鬆了一口氣。
那一刻我才懂,原來男人的自信,不只存在於存摺裡,也存在於身體裡。當你連最基本的親密都給不起的時候,那種挫敗感,會吃掉你整個人。
現在我還在還債。每個月扣掉房租、生活費,剩下的全拿去還。大概還要三年才能還清。但我至少能站著面對了。早上起床,吃一顆樂威壯,喝杯溫水,出門上工。日子還是緊,但身體撐得住,心就撐得住。
前幾天經過藥局,我又買了一盒。小姐認出我,笑說:「有效吧?」
我點點頭:「真的有效。」
沒辦法,到了這個年紀,身體不是自己的,是一家人的。倒下,就什麼都沒了。撐著,才有機會把債還完,把日子過回去。
牆上那張全家福還在。我沒拆。只是每次看到,會跟自己說:那雙手曾經推你入深淵,但現在,你靠自己的腳站著。
這條路還沒走完。但至少,我還能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