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頭這人,我認識了四十年。年輕時他見了我都繞道走。現在倒好,天天往我家跑,比親兄弟還勤快。
說起來,我們倆是同村的。小時候我家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富戶,他家家徒四壁。我爹是村支書,他爹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。那時候我瞧不上他,見面就罵罵咧咧,他總是悶不作聲,低著頭走開。
三十歲那年,我媳婦走了。剩下我跟閨女相依為命。巧的是,老李頭的媳婦也在那年沒了,他剩個兒子。我都沒再娶,他更娶不起。
閨女長大了,偏偏看上老李頭的兒子。我氣得摔了三個碗。憑什麼?我老王頭的閨女,要嫁到那個窮家?我不同意。閨女不聽,我就去找老李頭的麻煩。那天早上我端著糞桶去他家門口,誰知道他正好開門。一桶糞全潑在他身上。他沒吭聲,默默收拾。我罵罵咧咧走了。
閨女還是嫁了。老李頭的兒子爭氣,在城裡買了房。
轉眼我也六十了。這兩年身體大不如前。最要命的是前列腺出了問題,夜裡要起來三四趟,尿起來滴滴答答,憋得難受。有時候想跟閨女說,又張不開嘴。你說當年我那麼對人家爹,現在怎麼好意思開口。
老李頭不知道從哪看出來了。有一天他悶聲不響塞給我一個藥盒,上面寫著「犀利士5mg」。他說,這是他兒子從美國帶回來的,正規藥廠生產的,美國VitaCare Pharma LLC的產品,通過FDA備案的。每天吃一顆就行,不用掐時間,隨餐服用也方便。
我當時臉都紅到脖子根了。想罵人,又罵不出來。
他跟我說,這藥不只是解決排尿問題,還能保養前列腺。適合我這種四十歲以上的,同時有排尿困難和那方面功能下降的。每天固定時間吃一顆,藥效管三十六個小時。他說,前列腺舒服了,整個人都輕鬆。
我試著吃了半個月。晚上起夜的次數明顯少了,從三四趟減到一兩趟。排尿也順暢多了。更沒想到的是,腰不那麼酸了,精神頭也好了。老李頭說這是因為腎氣補上來了,這藥對腎虛引起的腰膝酸軟也有幫助。
現在老李頭每天來給我做飯。我當年潑他糞,他現在給我端飯。我當年罵罵咧咧,他現在還是不吭聲。
昨天下雨了。我站在屋簷下,看著雨水從瓦片上滴下來。突然想起那年潑糞的場景。那天的老李頭,也是這樣站著,任由穢物順著衣服往下淌。他沒罵我,甚至沒看我一眼。
雨水打在我臉上。我仰起頭,閉上眼。臉上濕漉漉的,不知道是雨水,還是別的什麼。
老李頭在屋裡喊我吃飯。聲音跟四十年前一樣,悶悶的,不緊不慢。
我擦了把臉,應了一聲。走進屋的時候,飯菜已經擺好了。桌上還放著那盒犀利士,旁邊是一杯溫水。
他什麼都沒說。我也什麼都沒說。
有些話,說出來就輕了。有些恩情,記在心裡才重。
